狐鸣深涧

江玉销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死去的爸爸向他要房子。梦中的无奈给予现实中的他更是一种痛苦。房子一直是他爸爸的心愿。为了房子，他爸爸也吃了不少苦。吃要粮，住要房。吃住是人生的两件大事。江玉销也正为房子的事发愁。如今，吃饭的问题算是解决了，没想到这房子却成为了两代人共同的夙愿。一想起爸爸到了阴间还露宿荒郊，就不禁悲从中来…… 房子，一度成为江家的伤心事。还是江玉销他爸爸年轻的时候，房子就是他的精神中枢。奋斗了一辈子。抗战八年，内战四年，他也就为房子奋斗了八年又四年。好容易全中国解放了，居无定所的局面革新了。全新的生活开始了。在一个艳阳天，新房动工了。江玉销他爸爸马不停蹄地忙里忙外，虽然吃不好，睡不好，操碎了心，但总归房子在望，心里到甜丝丝的显得塌实。转眼间，土房离地两人高了。江玉销父亲佝偻的背也挺了起来，长长的舒了口气。 八月的天，娃娃脸一般。又一个艳阳高照的晚上，天气陡变，一时间狂风呼啸，吹得大地枝断竹折。接着闪电劈空，炸雷滚地，一阵阵震得房屋瑟瑟发抖。江父是被一阵贴地的炸雷惊醒的，他太疲倦了，以至于这阵猛烈的炸雷被他误以为是谁家的鞭炮。他动了一下眼皮，一道强烈的闪电透过茅草房扎进了他惺忪的眼缝…… 劈啪！ 他终于清醒了，陡地翻身跃起，不及披衣就冲进了雨中…… 江玉销永远都会记得，就是那天他没能醒来，他也会在父亲一遍又一遍的唠叨中记牢这件事。父亲的叙述象刀刻一样，一刀一刀，一遍又一遍的印在他的心底。那夜风雨的癫狂，那癫狂的风雨夜，父亲像一头受惊的山羊，逃命般地奔向新起的土墙，他觉得只有这里才是最安全，才是他的寄居地，才是他生命的希望。也难怪，这都是他的心血啊！新起的土墙连着他根，筑着他的血。房子还没有上梁，甚至连地基的土墙都没有干透，如何受得了这般的摧残。闪电紧跟着闪电，像猫和老鼠在游戏。大雨打在父亲裸露的背上，像雨更似汗。父亲抱着稻草把子，在雨中疯狂的穿梭。一把把稻草一个个在墙头蔓延…… 雨越下越大，雷声也越跟越紧，草把子也越铺越多。眼看就要把墙头盖满了，不料，“轰”一声响，把父亲的心震了个粉碎。墙融塌了，盖好了的那一大半。父亲抱着最后几个草垛，随着闪电雷鸣的叫嚣，随着夜雨 无情的轰鸣，轰然倒下了…… 故事发生在三十年前。如今，江家的大门上都贴上了对联：改革开放政策到位，四化建设群英荟萃。横批：社会主义好。可虽然如此，那泛白的红纸丝毫掩盖不住那堵破墙的寒酸。江玉销坐在门槛上。一身西服，从头皱到脚，灰白的衬衣薄得经不起揉，皱起的袖口让人不敢为之拂平；一双解放鞋，鞋面泛白，鞋帮贴皮，鞋底添胶。那鞋的附属物一看就知道是轮胎皮。皮带上沾着泥。他爱坐在自家门口小憩。带着一脸焦虑，坐在大门两旁的石凳上。旁边搁着锄头，卷上一跟拇指粗细的旱烟，沉醉在烟熏火燎之中，感受着那家的感觉。 也许那是一种逃避。蜡黄的皮肤，呈现出干涸的泥土状。青烟缭绕，红色的火星透出一张愁苦的面庞。都说眼眨眉毛动，可是他一双剑眉毛从来就是拧在一块的，从没见它舒展过。此刻，江玉销依然是抽着旱烟，坐在门槛上，两眼所视无物的望着远方。远方是一座山，山腰上有他的田和地。鸟儿在山野田间欢唱，迎着晨曦早春的阳光。是出工的时候了，江玉销站起身，仍掉了手指燃尽的烟蒂，提起锄头向山上走去…… 阳光暖洋洋地烘着薄雾。早春的晨风，吹面生寒。山上看不到新绿，感受得到的，只有冬的萧条和春的料峭。江玉销今天的打算是去翻翻土，只是一个打算，不能说是计划，他的记忆里压根儿就找不出这个词来的。而且他所谓的打算往往也只能算着一个想法而已。因为他的进程常常会被一种无缘无故的思绪打断。就为这毛病，他还不少挨妻子的骂。他是一个不多话的人，从小就沉默寡言。不过，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任凭女流之辈随意羞辱。为了不在邻居面前丢脸，他偶尔也回顶一两句。而每到这时，妻子总是将话题扯到房子上来——这是妻子的刹手锏，丈夫的心头病。没办法，每到这时，他就越发皱紧眉头，一言不发。 这怎么能怪他呢？江玉销一肚子的委屈：我一个农民，整天跟土地打交道。我一无知识，二无财力，有的只有一身力气。我能干得了什么！家里那堵墙外虽然用石灰刷着“合理利用土地资源”，可我能有什么办法，面对着土地，感到的依然是山穷水尽。有什么办法呢？如今什么都需要钱，房子维修要钱，儿子上学要钱，眼看着村邻四舍都盖起了小洋楼。而自己却死守着父亲留下的那几间土瓦房。怎么想也不能算是一般拉撒。谁看了谁心急，他又不甘落后，被邻里耻笑，心里又如何不急！急得很呢！急得焦头烂额。可手头钱又不多，积蓄又没有多少。修房子吧，儿子又等着钱上大学。儿子上了大学，家里面就又不能修房子。总之，只能办成其一件事，但这又都是非办不可的事。这事摊到谁头上，谁都不好办！何况他！ 如今，江玉销都四十九了，再过一个年头，也就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而年过半百的人在家乡就称着是入土半截的人了。想想父亲五十岁那当头，不也是这样吗？那次暴风雨过后，父亲大病了一场。病得很哪，病中的他一连七天胡话连篇，汗水从眼中淌出，晦涩难当。流啊，那个流，直到脸皮发黄，嘴唇干裂如同一具干尸。全家人被吓怕了。江母流着眼泪准备着后事。儿子归在病榻前，七天七夜地轮流守侯。这是江母的交代。那时江玉销才18岁。 农村有个习俗，谁家老人在断气时没了儿孙目睹视为不孝，长子送老人西去则为送终。 江家一家老小七天七夜没合眼，身心疲惫。七天了，儿子实在受不了了。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心里话：爸爸，您老不要这样好不好，这样您难受，我也难受，您要去就快咽下这口气吧，不去你就开口说句话。您这样不声不息的，叫我们如何是好！说来有点悬，儿子话刚落，父亲就动了动，努力的想抬起头，说出了七天以来的第一句话，一个字——水。一家人又惊又喜，忙不失迭…… 是有点忙了，挖了一半天的地，也累得差不多了。如今，如今家里这副摊子是明摆着的，大儿子今年暑假就毕业升入大学了。俗话说穷人是儿子早当家，儿子在校也为自己争了光。成绩自然是前矛的了。老师多次家访，动员家长一定要让他考北大。儿子自然是干劲十足，可老子这份苦，又是谁能够承担的呢？ 这个中滋味又有谁能明白。 不过，儿子懂事，很是体谅父亲，终于开了口说：“爸，我不想考大学了，我想跟二叔他们出去打工。上广州，听说那边的工作还好找的。”父亲铁青的脸有悲痛一下子变成了愤怒：“没出息的东西，老子钱都花光了，让你读到现在，就是让你考上大学，如今你倒好……”四十几的人竟经不起激动，一激动，那哮喘病又发了，“咳……咳……”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父亲差点就没背气。儿子哭了，跪在父亲面前，发誓以后再不说这话了。父亲心里一酸，泪如泉涌。扶起儿子，父子俩抱头痛苦…… 锄了老半天的地，想了大半天的心事。身体累了，精神也更倦了。江玉销搁下锄头，坐在地里，掏出烟叶，裹起了农家“大雪茄”。山腰上清脆的鸟啼没有了，新鲜透凉的空气也浑浊了。一切又都显得懒洋洋的。气氛压抑的很，窒息得让人想好好睡一觉。永远也不想再起来。江玉销卷好了烟叶，点上了火。极力想沉入烟熏火燎状态。可经烟这么一熏，那眉头就又皱到一块了。父亲也是个大烟鬼。农家人更懂得钱财的珍贵。于是，两代人就延续了自己种旱烟的传统。江玉销觉得在这一点上挺像父亲的。不仅这点，还有另外一点。不过，他发现另外一点是在另外一个意外的场合。 那是在一次乡农民运动会上。他高高的个儿很顺理成章地被选为一名篮球运动员。虽然他一再解释他从没有摸过篮球，甚至连球场规则都不清楚。但还是被村长一手定了板。比赛开始了，他不闻不问，只是一再反复地在心里理顺村长那几句嘱咐的话：你不用怕，尽管抢球，对于球场上的你来说，篮球就是生命，抢到球就往对方篮圈里面投。你不要怕，他们都跟你一样水平，不会打的。会打的就不会上场了。不管怎样，一切都尽管抢球，然后就投球，然后……村长罗嗦的训话最后被江玉销简化为四个字——“抢球投球”。罗嗦本应是个人的缺点，但是一旦发生在当官者的身上，就被认为是有文化，有水平。现任村长在接过大印时，老村长如是交代。 江玉销清理了一下思绪，心里总算安静了许多。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村长教导的抢球。上半场下来，江玉销球抢了不少，可一个也没有投进。场外观众唏嘘声起：0比0。下半场开始了，双方交换了场地。此刻玉销心里想的只有村长那被简化了的话：抢球，投球。根本就没有在乎裁判的吆喝。 下半场开始了，双方战术各有改变。球一个一个地落到对方球员的手中。不过如村长所料。对方球员也不咋地，球虽落在手上，可一个也没有投中。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球也在对方球员手中滑来滑去。眼看时间就到了，场外的观众也热心起来。终于，球被误传到了江玉销手中。说时迟，那时快，江玉销几个大踏步跨到了篮圈底下，一伸手，稳稳的进了。与此同时，哨声响了。观众场上一阵高呼，不过，裁判却宣布：两分无效，比赛结束。 “怎么搞的？”场外观众一阵喧哗。 江玉销自然要上去与裁判理论。裁判告诉他，最后哪个球他投错了篮圈。江玉销一听，怎么也不明白，甚是不服。无论裁判怎么样向他解释规则，他脑子里本来就没有规则，他当然不听。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加分，判他为胜。他是吃了称砣铁了心，跟裁判干上了一天一夜。最后，裁判无法，判了他们胜。并出钱安抚了另一方。而另一方本来就没有输赢的概念，见有了钱，也就顺水推舟，了了！ 就这样，江玉销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执著而盲目的一个人。一阵痛刺激了他的神经。烟燃尽了，烟蒂烧痛了他的手指。江玉销回过神，用拇指与食指捏起了烟蒂，很很的吸了一口，然后将烟蒂弹了出去，好象要把刚才沉思的损失给几个对本回来。浓浓的黄烟从嘴里溢了出来，又贴着上唇进了鼻孔。江玉销闭上了眼睛，努力的抽动着鼻翼。他突然吾到了什么。对了，就是父亲曾有过的，他极其不理解又十分渴望的那份难以理会的感动。如今他终于找到了，他努力地将自己存留在这份感觉中，努力着。进而，他越发感觉到自己微是父亲的某个部分了。 一个石子从天而降，落在了江玉销头上。 “啪”。 “哎哟”！ 江玉销一睁眼，一只鸟儿扑楞楞地从头上的那方天空飞去。太阳躲进了云层里，暖烘烘的，让人感到焦躁不安，大气里包裹的阳光一阵阵眩目。江玉销睁开的眼重又合上，坐下的身子索性躺了下去。头枕着手臂打起盹来。 人情绪极端低落的时候，睡觉不乏是一种较好的调节方式。一觉醒来，一了百了。而人在极度困乏的情况下，躺在山地里的感觉是不会比床上差的。但江玉销毕竟有心事，闭上眼却难以入梦。虽然梦的感觉是找到了。就像记忆中对父亲的恍惚感觉一样。几十年来对父亲的敬畏和追求如今竟在一瞬间完成了同步。不能说这不是一种生命的奇迹。懵懂中，记起了昨夜的梦景。江玉销心一阵抽搐。父亲的遗容又出现在眼前。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不过这扇窗户的背景却没有颜色，如果说灰色不算颜色的话。 父亲的人生快到终结了。那段日子，也是他精神亢奋，人生最快乐，最精彩的部分。父亲死时六十岁，三十年前的哪个雨夜，毁了他的希望，也磨砺了他的斗志。他病了，病得一塌糊涂，一病就是两年。这两年来，房子的事自然也就搁在了一边。可这两年，他却没有任何时候将其搁在脑后。他无数次在心发誓：老子不把这鬼房子修起来，死也不甘心。 又十年过去了。对于农村土砖瓦房所需要的一切又都准备齐了。择了一个黄道吉日，开了工。开工就开工，父亲那股子倔劲又来了。一如往常，他忙里忙外，一双烂草鞋跑得也实在不能再穿了，他干脆就赤脚上了阵。那一刻，一家子人真有些感动。也许是父亲的这份豪气，也许是父亲这份执著。又一年后，岁月垒起的高墙终于落土完工了。 3月15日那天，即父亲六十大寿那天，全家人欢欢喜喜乔迁新居，搬进了新房。搬家对于当时的江家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了，之所以要郑重其事，一是图个吉利，二来新房委实还没有干透。搬家用了不到两小时，旧房腾了个罄尽。因为新房子修好了，全家也就一贫如洗。不过，由于那天也称得上是双喜临门的好日子。一家人在晚饭时特地在每人碗里平添了一个鸡蛋。父亲看着心房，不仅喜形于色，夹起碗里的鸡蛋，一口塞到了嘴里。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也好久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晚饭了。全家人连忙急呼：您慢点，悠着点吃。父亲嘟哝着嘴：没事，我高兴，忙了这么些日子，也早该补一补了。哪儿会有什么事呢！谁知，话刚说完，脸色陡然一变，不一会就伸脖子瞪眼倒下去了。全家人一阵手忙脚乱。目送着他与那个鸡蛋一行西去了。 乡下有句话，叫做八十天授。意思是说人活到八十是添了寿。而江父刚六十，应是短了阳寿的了。短阳寿是家乡人用来骂人的话。儿子怎么也想不通，父亲为人忠厚老实，做事从不伤天害理。这样一个好人为什么就偏偏应了这么一句缺德的话呢！ 父亲的命也真够苦的。又有一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唉，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反正是够损的了。记得父亲下葬那天，万里无云的晴天突然在下葬的那一刻下起雨来了。雨很大，出殡的人都淋湿了。邻居们于是说：江玉销，你老子无福消受的福要落到你头上了。如今都 年过半百了，这福连个影儿都没有，福从何来？父亲留下的那几间房子如今也老了，不仅跟不上时代，就本身的也存在维修的问题了。房子房梁汇合处始终是一个老问题，无论怎么盖瓦，一下雨就是漏；还有那壁因当时却料用木材代替的木板墙，已经腐烂得似乎在也经不起虫鸣鸟叫的震荡。白天从屋内往外看，屋顶屋壁千穿百孔。还有那几根用木棒支撑的横梁，曾经掉下来过一根。那几间破房子的地面，也到处是老鼠打的洞，经人一踩，脚一下子就被陷进去，没及脚背……想起这房子的弊病，江玉销简直就是如数家珍。 如数家珍……恍惚间，听到一声呼唤：喂，老爷爷！您怎么睡在这里呀！一对金光闪闪，打扮入时的童男童女走了过来。 “我才四十几岁的人，有那么老吗？应该叫叔叔，至少也该叫大叔，知道不？”江玉销有些不乐意，但依然笑呵呵的说。 “老爷爷，睡在这里会着凉的，天要下雨了，您还是赶快回家吧！”两个孩童竟不顾江玉销的教训，自顾自的说。 江玉销抬头望了一望，心想：到底是小孩子，这个雨是下不下来的。想了一想对他们说：“孩子，看你们打扮，不像是乡下人，你们怎么不回家啊？在这荒山野岭，你们不怕你父母难找吗？”娃娃说：“我们两个是寄居在乡下一位老爷爷家的。本来挺好的，可如今他家房子破了，一家人住不下，我们只好搬出来住了。好了，老爷爷，快回家吧！天要下大雨了。我们还得赶路呢！再见！” 真是一对懂事的娃娃，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真像大人一样。江玉销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想起了点什么！想起了什么呢？人有时就是在一种欲把握与不能把握之间把握不到一种呼之即出的那种感觉或者说是一种东西。是什么呢？心里一急，不觉梦醒了。 一觉醒来，已感觉不到太阳的暖意。丝丝寒风透人心骨。梦中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可梦中的谜底却怎么也解不开。江玉销已感到了好些无奈。梦中的神童说得对，天是要下雨了。一时间，天地一片炎黄。真让人怀疑老天是不是也患上了肝炎。很快大地就逼近一片黄昏。起风了，不会又是寒潮吧！江玉销隐约间感到关节有些痛——关节炎又犯了。而每到雨天来临前，他关节炎就会犯。这已是老病了。记得那个算八字的瞎子先生曾经说过： “以后，你这双腿就是一对绝好的晴雨表了。”当时他还不懂什么叫晴雨表。算命先生说。 “你这病要想根除呢，不是没有可能。我给你算了一卦，你家房子是不是坐南朝北？” 江玉销连忙点头。 “这就对了。我算准了，你家堂屋里靠南一边，有一对金娃娃，当然你是挖不到的。你是不是在南墙堆了些什么东西？” 江玉销忙说是一个柜子，上面还有好几个箱子。 “这就是了，你就是因为这而冲刹了地气。你犯了刹，知道不？你回家得赶快将那东西移开，你那东西将金娃娃镇住了，压得他们揣不过气，所以他们才使法子让你明白，你明白不？” “明白，明白。”江玉销连连作揖。 有时候，人们思维的死结是在一瞬间给解开的。江玉销突然一下子想起来了。刚才梦里那对金光闪闪的童男女，莫不是……江玉销这一惊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是不是真的走了呢？ 雨下了起来。是初时的毛毛雨。江玉销抬起沉重的头，笨拙的拾起锄头，拍了拍土，锄头上的，然后是身上的。牛毛般的雨丝夹着细风，吹得人心一阵紧似一阵。唉，几阵风过，雨又大了几分。金娃娃说得对，老爷爷我得回家去了。他自嘲地笑了。扛起锄头向山下走去。 就这样回家啦，又似乎有些不心甘。刚一动念头，妻子的那些话又一股脑儿涌出来。这雨算什么，老子当年批蓑衣戴斗笠都坚持过来了，还在乎这毛毛雨？想着想着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可饥肠辘辘的肚皮又紧密锣鼓的敲起了警钟。一下子把江玉销有点混乱的神经拉回到现实，现实是残酷的。他突然想到这个月儿子的生活费还没有着落。 儿子在镇上读书，每月回家一次，带上自家酿制的泡菜，俗称咸菜。一带就是两筲箕。米是少不了的了。每月四十斤大米还不算难出，可每月那十五块钱的生活费却是江玉销心头病。他知道，即使这样，还是不少委屈了儿子。儿子临近了毕业，正是用脑的时候，营养不良怎么行。可我，可是我又能怎么做呢，做些什么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打工？外出打工，我是还有一点余力，可是一旦出去，这农田就彻底的荒了。那每年的八成单，粮食税又怎么办。我一没文化，二没人员，我，我到哪里去找大钱啊！妻子如今长年卧病在床，如果自家挖的草药不算药的话，恐怕也断了至少五年的药了。我不能弃了她不管吧。还有这房子，一旦哪天没人检查，说不定哪天就塌了……唉！一切都听天由命吧！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雨密密匝匝，飘飘洒洒。一阵阵白色的光浪在眼前泛过。远景模糊起来了。迷糊中一栋栋挺立的洋楼正舒展着筋骨，越发高大挺拔，容光焕发。江玉销早已被淋了个透，外衣贴着内衣，内衣紧贴着肉，肌肉不能控制的抖动又似乎让他重温一种感觉。感觉找到了。不仅脸色一变，加紧脚步。他不想让雨水淋湿了床头，那里有他的妻子……江玉销小跑了起来。 江玉销小跑了起来。迎面的风呼呼的在耳旁刮起，呼呼呼，风声好象不太纯粹，悉悉嗦嗦的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呓语。他惊恐的停下脚步，一切正常。可是一旦跑起来，那声音又叫了起来，如影随形一般，他精神乱极了。 他在向家里跑，可路却像是在不断延伸。路，原本没有路，对有的人来说有路，对江玉销一类的人来说就没有路。这条路不会有很多人走！要不怎么会越走越远呢？风雨萧萧，越发催人。此刻，他脑子里只有房子，房子。父亲留下的房子，父亲是生命。房子，他赖以为生的房子，他的生命。雨怎么大，房子一定漏雨，我得赶快回家，妻子还在床头，黄牛还在山坡。爸爸向我要房子了，我不能让他用生命筑起的房子几这样毁去。他一阵疯跑，锄头不知什么时候都丢了…… 风雨中，儿子不知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父子俩劈头碰面，撞了个满怀。儿子戴着定破草帽，拿着斗笠，全身湿透了。儿子的出现，父亲不知是悲还是喜。不过坏透了的心情稍许得到了些安慰。江玉销露出了惨痛的微笑。父子无话，一前一后这样继续往前跑。 到家了。那堵破墙呻呤般地召唤着江玉销的心。床头的那处角沟是江玉销永远的目标。每次下雨的时候，那里就是他的阶级立场，主要的战斗地。而每次都是以敌人先入为主，最后都以主人反败为胜告终。不过他们打的是一场永远也打不完的持久战。 今天，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他左眼皮在跳，跳了一整天，右耳又发烧，烧了一整天。后来看见儿子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面前，悬起的心才放下了一半。那另一半在家里床头。 进屋了，此刻却没能感觉到那屡屡先至的屋漏声。不及多想了，也来不及换衣服，江玉销跑进厨房，抓起脸盆，就朝里屋跑去。他怀着一颗沉重的心跑进里屋。担心的事情显然已经发生了：妻子艰难的跪立在床头，努力地扶持着一根木棒，木棒的顶端顶着一根横梁，显然横梁已经裂口了，裂口是惨白的新。雨水顺着木棒流下来，妻子头发凌乱地靠在木棒上。已然是奄奄一息的样子。江玉销惊叫一声，仍掉脸盆扑了上去…… “轰！……轰！”几声巨响，震耳欲聋。江玉销只觉身子一震，顿觉全身无力。他努力地回过头，血从自己肚里流了出来，白花花的肠子裹在血泊里。儿子的身影正在屋外奋力的搬动着什么东西……他奇怪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到痛，他想，可能是他妻子在流血吧。大地无声，雨越下越大，雨亦无声。他猛然感到一阵悲哀！他努力地把双手从妻子身上移开，想看个明白。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根本动不了，除了那双眼珠子，他忽然看见了父亲，父亲笑盈盈地向他走来，向他询问房子的情况，他有点惭愧，心想没能给父亲烧上一座“灵屋”。父亲面容和蔼，不象有意责怪的意思。他一身素服，神情依然是死前那样坚定……他突然意识到父亲已经死了，可他并不害怕，他已无所谓害怕了。他想开口，可是他费尽了力气却张不开口。父亲轻盈地从身旁飘过，消失在那割开的墙口，墙上原本有一本挂历，如今都堆在一堆土里，雨水不断地冲刷着，露出了上面惨白的一页：3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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